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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 大 腦 和 情 緒

 

◎引言人:克里夫· 沙隆(Cliff Saron)和理察•戴衛森(Richard J. Davidson)

譯者:李孟浩

  • 譯按:本章選自Daniel Goleman所編的《Healing Emotion》。

  過去十年來,學界有一連串令人振奮的發現,使得我們比以前更加能夠瞭解大腦調節情緒的過程。

  很久以來,大家都假定情緒中心是位在於環繞著大腦皮質下方的一系列結構(譯按:這些結構主要是顳葉、 杏仁核、杏仁海馬、海馬、額-顳皮層)之中,這些結構統稱為邊緣系統(limbic system,limbic 的拉丁文意思就是「環狀物」)。最近也有一些神經學的資料指出情緒衝動在邊緣中心產生時,我們的情緒表達是受制於額頭後方新演化出來的前額葉皮層(prefrontal cortex)的結構之中。而且,前額葉皮層的兩側似乎負責操控兩組不同的情緒反應,像右側是調節比較令人沮喪的情緒,這些恐懼或厭惡的情緒會讓人退縮;左側則是調節比較正面的情緒,如快樂。
  這些神經科學的發現可以做為我們瞭解情緒生活之動態的背景知識。我們所感受到的情緒和我們如何處理情緒的方式,可以說是被這整個廣泛聯繫的腦部線路所控制。

  理察•戴衛森是威斯康辛大學情感神經科學(affective neuroscience)實驗室的主任,他的同僚克里夫.沙隆向大家報告他倆合作完成的實驗,內容詳細顯示出大腦如何組織我們情緒實體各個側面的過程。

  沙隆先是考量「情緒」的意涵是什麼,才又解釋說不同的理論模型是如何塑造出研究情緒和大腦的方法。然後,他檢討了他們實驗室一連串的重要發現,好讓大家能夠對於大腦調節正反兩面情緒的過程,得到一些新的洞察。情緒的親近或退縮趨勢(approach or withdrawl tendencies)跟佛教的貪執和厭惡概念也很相近,都是我們扎根存活在此世間的基本情緒極(emotional poles)。

克里夫.沙隆:

  「情緒」這個字眼的意涵實在是很難做個嚴格的界定。

  在心理學中,這個字眼是用來描述一個人在許多不同層次上的反應
  其中一個是認知的層次:在某個特殊感覺狀態中升起的判斷和思緒。我們也能從行為的觀察來描述情緒:憤怒或溫和的姿勢、聲音的語調。
  另一種界定情緒的方式則是從臉部表情下手,因為你在那一刻感受時自動綻放的表情,會特別有助於我們釐清你所感受到的情緒。

  在生理學層次上,我們能夠描述情緒反應的兩種成份。
  第一個是個人察覺到的身體感覺,如事件發生之前的焦慮感。這種感覺通常涉及到控制自律神經系統和荷爾蒙釋放的低等大腦中心。

  第二個生理反應是發生在大腦皮質,這個情緒反應層次是我們研究工作的焦點所在。

  我們也把親近和退縮看成是描述機體行為和區分各類情緒的基本方式。
  譬如說,快樂的心情會促動你去找你樂於見到的人。

  恐懼和厭惡則是退縮行為的典型案例。
  這種親近和退縮的行為可以跟腦部兩側的活動產生聯繫。過去十年來,我們實驗室所得到的研究成果顯示出腦部左側的前方區域跟親近行為比較有關連,右側區域則是跟退縮行為比較有關連。

  你也許會問說,為何我們會一直要把親近和退縮行為跟腦部兩側聯繫起來。這不是一個很明顯的關係。
  但是從最近一百年來的神經學資料來看,腦部每一側的傷害都會造成不同的情緒結局。

  在十九世紀中葉時,神經學家約翰•傑克森(John Hughlings Jackson)指出飽受癲癇之苦的患者經常在發作初期時,表現出恐懼這種退縮性的情緒,而且其腦部的右前方區域有活動增強的跡象。
  有些患者在腦部受到傷害後,右側的活動量大幅減少,以至於情緒陷入癲狂或正面得離譜的地步。
  這些觀察後來便促成一個新理論,專門在講腦部的兩側為何會有不同的情緒專長或情緒性格。
  腦部右側的過度活化似乎會增進退縮的行為;右側活化能力若是受損或抑鬱時,則會增強親近行為,因為是左側大權在握,不需右側來平衡。

  心理學中也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考量情緒的方式,而且衝突得很厲害。
  第一種觀點認為人類就只有那麼幾種分立(discrete)的基本情緒:快樂、悲傷、憤怒、厭惡、驚旗和恐懼。差不多在二十幾年前,洛杉磯的加州大學有位保羅•艾克曼(Paul Ekman)教授提出文件來證明不同文化的面部表情都有共通性。他之所以從事這項研究,主要是受到達爾文《人與動物的情緒表達》一書的啟發。艾克曼一開始是研究西方人和新幾內亞原始部落居民的面部表情,他要求受訪者辨認各種面部表情的圖片,並且要用面部表情來傳達自己所認定的情緒狀態,結果他發現某些基本情緒的表達在兩種文化中都很雷同。

  這種分立情緒的模式後來受到次元觀點(dimensional view)的挑戰:特定的情緒狀態只是代表一個從親近到退縮或是從快樂到痛苦的連續體中的位置。在科學心理學中,分立的觀點和次元的觀點都很盛行,因為這兩者都還不是很健全,於是我們的研究就同時採用兩者的元素。

  在某個特殊的實驗中,我們用來評量情緒的方法就引含了這兩種模式。如果我們要求受試者評估他們感受的悲喜程度,我們就是在用次元的觀點。如果我們分析面部的表情是快樂或厭惡,那麼我們就是在用分立的觀點。對於情緒定義中所包含的各種不同側面,我們沒辦法同時去分析它們,就跟我們無法同時標定出身體所有免疫細胞的位置一樣。

  所以,我們的實驗略微簡化了情緒問題的複雜度。我們使用三種不同的進路來研究大腦活動和情緒的關係。首先,最基本的進路是把人帶到實驗室來,並希望我們在測量他或她的大腦活動時,能夠引出他們特定的情緒反應。第二個進路則是對一大堆人進行評估,以辨認出他們在性格和憂鬱等情緒機能上的差異點,並且要同時檢查他們的腦部活動是否也有所不同。第三個進路正好反過來進行,我們先把腦部活動一直是截然不同的人找出來,再檢查他們的情緒機能是否也有不同點存在。我們的實驗包含了每一種類型的進路。 

憂 鬱 的 傾 向

  我們第二個研究情緒的進路是以人們情緒機能的運作,把他們分開來研究情緒,然後在觀察他們腦部活動的差異。在下個實驗中,我們要考量那些憂鬱的人,因為腦部左側受損害的人特別容意會憂鬱。如果左側完全損害,那它就無法制衡右側的活動,也就很有可能會經常體驗到負面的情緒狀態。

  我們曾經對憂鬱者跟無憂者的控制團體做過比較,主要是在他們靜靜坐下來眼睛張開來三分鐘後,又閉上雙眼時,測量他們的腦部活動。我們是要找出左右側前方區域之間的休息活動是否有差異或不對稱的地方。

  對於憂鬱的人而言,右半球是比左半球活化,但在控制團體中,左半球卻是比右半球活化。所以,我們有個基本的發現,那就是在一群缺乏感受親近情緒能力的人當中,左前方區域是比右側來得比較不活化。另一個思考這個事情的方式則是退縮系統比親近系統還要活化。

  這些腦部的差異不是說一直跟個人那一剎那的情緒狀態相關連。在另一個實驗中,我們觀察的對象曾經有過憂鬱症的病史,可是現在是沒有憂鬱的。他們腦部前方的不對稱跟現在很憂鬱的人比起來很類似。這些發現暗示了在腦部左右側之間既存不對稱的差異代表了一種情緒反應的傾向,而不是情緒反應本身。的確,其他的實驗也顯示出我們能預測某人看影片時的反應是如何的欣喜或悲痛,這正是建築在兩個半球之見寄存的不對稱上頭。

抑 制 的 性 格

  作為性格的一個次元,有些小孩非常不會抑制自己的衝動,並且會主動親近他們的環境。其他小孩則比較會壓抑自己或是很謹慎小心;他們就會黏著母親,比較少跟其他小孩玩。在另一個實驗中,我們就很有興趣要看這些小孩的性格差異是否會在大腦活動中也顯示出差異的地方。

  我們研究過368個兩歲半的兒童。我們把小孩帶到實驗室裡的玩具室中,跟他或她的媽媽還有其他的母子檔一起玩遊戲課程。我們會測量小孩離開母親身邊而去接近玩具所要花的時間有多久,也會追蹤小孩什麼時候第一次開口說話,以及說了多少話。我們也會在室內放一台會說話的玩具機械人,然後換成一個陌生人,並記錄下小孩到底是接近或撤離他們身旁的情形。

  我們指認出三十個最沒壓抑的外向型小孩,他們待在母親身旁的時間不到百分之一;我們也指認出三十個最謹慎畏懼的小孩,他們待在母親身旁的時間至少佔了百分之八十。我們也挑出三十個中間範圍的小孩組成一個團體。為了要看這些團體之間的腦電位活動是否有差異存在,我們把他們帶到實驗室去,並且盡可能讓他們靜靜坐下來,以測量他們的腦電圖。為了要讓他們乖乖坐好,我們讓他們坐在玩具車中,並拿腦電圖帽充當賽車帽,然後要他們專心當個賽車員。

  我們發現有兩個團體在休息的腦部活動時有差異產生。沒有壓抑的小孩急著要接近玩具,就顯示出一種左半球涉入程度較大的模式。有壓抑的小孩則比較會退縮,就顯示出一種右半球涉入程度較大的模式。中間團體的結果則是介於另舀兩個團體之間。

  這些團體的主要不同處就是在於左半球活動的水平,因為右半球的活動水平造成不了任何有意義的差別。壓抑的小孩顯示出左前方區域活動在減少當中,可能是反映出一個低活化的親近系統。在非常外向且沒壓抑的團體中,左前方區域的活化程度激增。所以,腦神經的投入(involvement)很顯然是一種性格的功能(譯按:神經系統的強度、靈活性和均衡性是性格的生理學基礎,因為神經系統這三種特性的差異程度與性格特點的形成有關)。

腦 部 和 性 格

  最後,我們要在他們腦部活動的基礎上進行分類,然後檢查他們情緒上是否有不同之處。我們要知道左前方區域活化度較高的人是否都比較快樂,右前方區域活化度較高的人則是否都比較體會到負面的情緒。我們在兩節實驗課中花了很多分鐘,來試驗過一百個人,因為每個人在不同時間內的反應方式有很多種。

  我們選擇了兩個團體,他們在兩種情況中都一直顯示出左側或右側的極端活化性質。然後,我們會要求他們填一份評量表,以得知他們一般的感受是正面的情緒,如快樂、傷悲、驕傲、自信、外向和熱心助人,還是負面的情緒。

  腦部左前方區域活化程度高的人在生活中顯示出比較多正面的情緒,不管是在一般情況或是回應挑戰時都是如此。而那些右半球比較活化的人則顯示出比較多的負面情緒反應。所以,每個人在情緒品質上看起來都有所不同,即使是只在休息的腦部活動的基礎上選擇時也是如此。我們無法說出是那一個先來,但是腦部右側活動一直持續下去時,那個人就很有可能平常生活時候就感覺很糟糕,比起左側活化度降高的人來說是悲慘一些。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對於伴隨右半腦持續性投入而來的持久性負面情緒來說,也許會有個健康結局。為了要看出那些只依據腦電圖挑選出來的人是否在免疫反應上有所不同,我們也抽血檢驗了他們免疫系統的某些成分。

  殺手細胞的細胞毒性是它們摧毀外來成分的有效因子,這種毒性在左半球活動較高的人身上比較強。我們不知道這個團體是不是比較健康,只是資料建議他們的狀況應該是如此才對。我們正在蒐集相關資料以決定這一類人是否事實上有比較良好的健康史,雖然健康上的任何差異現象大概都不會這麼快出現,除非到了生命後期時才會出現吧。  

情 緒 反 應 : 最 後 的 註 解  

  在控制情緒這件事上,有證據顯示其他腦部的結構也佔了舉足輕重的地位,如杏仁核(amygdala)就是其中之一。這些結構不是在大腦皮質上,而是在腦部組織的較低層次上。紐約大學一位神經科學家喬瑟夫•雷杜克斯(Joseph LeDoux)已經研究出感官訊息溝通的兩種獨立的管道:一種是直上大腦皮質,另一種是經由丘腦到達杏仁核。這種與杏仁核的聯繫十分直接且快速,但不精確,因為大部份的感官資訊都是走另一條管道,直上新皮層,然後經由幾條回路進行分析,以形成反應。

  當新皮質還在慢吞吞分類的時候,杏仁核很快地對這些感覺資料進行處置工作,以辨明其是否有情緒意義,又能否扣動反應機制。因此,情緒很難控制的原因就是因為杏仁核老是趕在新皮質的思考過程之前,就輕率啟動了腦部其他部份的運作。

  因為杏仁核與腦控制自律神經的部份有多種聯繫,它也同樣與負責意識經驗的皮質有多種聯繫。因此,有人假設說杏仁核是作為匯合(convergence)的地點,並給予它一個情緒生活的重要角色,所以它才能在大腦思維弄清楚發生什麼事之前,就已經用恐懼這一類的強烈情緒,來動員身體的資源。

  科學家也發現額皮質和杏仁核之間有解剖學上的聯繫。從最近的實驗來看,這個聯繫有一種重要的功能就是額皮質要調節或關閉杏仁核的情緒反應。譬如我們晚上走路時會被我們看不清楚的東西嚇到。可是,一旦我們看到它是無害的,我們就能抑制住先前產生的恐懼。在這種調節類型中,前額皮質似乎扮演了一個重要的角色。那些左側前方活化度較高的人也許最好在活化一開始時,關閉掉他們的杏仁核,這樣負面的情緒才不會逗留不走。

達賴喇嘛: 也就是說,腦中有扣發情緒的前意識激活,只有在那之後,你才能領會出發生什麼事了?

克里夫· 沙隆:

是的,這就是我提議的內容。實際上,最近也有資料顯示右杏仁核受損害的人,不能體會到那種適當的負面情緒。但是他們的左杏仁核是好的,因此他們有一般的正面情緒。

達賴喇嘛: 啊,那很好!

克里夫· 沙隆: 但我不認為我們應該把每個人的右杏仁核都剷除得一乾二淨!

達賴喇嘛: 當你說某些情緒(如快樂)對生理健康有益,其他(如厭惡)則有害時,這個跟腦部各區域的活動量相吻合嗎?

克里夫· 沙隆:

腦活動的差異可以跟免疫系統的差異相關連起來,但是我們不知道這些差異是如何影響健康。那是一個很重要的區分。

達賴喇嘛:

身體的和諧或平衡不會被健全的情緒(如快樂),而是會被不健全的情緒(如嗔恨)這類強化的活動所干擾,這是真的嗎?

克里夫· 沙隆:

這有一部份是真的。要記得平衡是真的非常動態性的,這點很重要。世上沒有完美的狀態。我們可以對完美和平衡做個很有趣的討論,但是生物系統是非常非常有彈性動態的。在正面情緒中也許有同樣大的干擾:干擾(disturbance)這個詞有一個不很適當的負面意涵。然而,腦部右側能影響其他荷爾蒙分泌的結構 ,促進身體某些部位的加速崩潰,這倒是真的。如果腦部右側習慣性過度活躍時 ,習慣性負面情緒狀態和不健全化學物的分泌量增加這兩者之間便有一層關係存在。

 

情 緒 和 文 化 範 疇

克里夫· 沙隆:

我們稍早時曾經講到一些普遍性的情緒,他們有相關連的面部表情。我在想佛教心理學中是否有一組感覺狀態(或是任何你用來當情緒對應物的術語)數量上很有限,可是組合起來卻足以解釋我們大部份的體驗?

達賴喇嘛:

你是在問有沒有任何基本情緒的存在。當你引入一個外來用語時,也就在佛教架構中形成一個外來概念,然後這是非常難加以回應的。在藏語中沒有可翻譯為英文「情緒」這樣的字眼。可是,如果我們講到情緒的某個範疇時,像負面的情緒就是煩惱(kleshas),那麼我們就肯定有六種基本的負面情緒,但是這裡用英文的情緒一詞還是很難處理。這六種顯要的情緒是貪、嗔、癡、慢、妄見、疑。

當你稱癡是一種情緒時,這些術語就變得很令人懷疑了;而且癡又可細分出一些範疇。有一種癡就是愚痴無知,你說這是一種情緒,那就未免太薄弱了。此外,癡也有一種比較動態的形式,那包含了很多理解實在的錯誤模式。你也許可稱它們為情緒。

克里夫· 沙隆: 聖尊閣下,我在想有沒有任何方式可以把捕捉現象的癡的類型,真的跟情緒的概念和它們在執著中所扮演的角色?

達賴喇嘛:

情緒這個詞現在已弄得很模糊不清,實在很難加以討論。我們已經決定過佛陀有情緒。如果你細細審查這些負面的情緒,如執著、敵意等這一類的東西,那麼你就可以看出把現象誤以為真實存在和這些情緒之間一定有關係存在。也就是說,這些貪、嗔的情緒是在把既定客體掌握為真實存在的基礎上生起。如果你恨一個既定對象,嗔心就會在把那個對象掌握為真實存在的基礎上升起。

這裡有一個例子:想像你對一個叫做約翰的人感到恨之入骨的地步。當你把憤怒聚集在約翰身上時,你是在對什麼憤怒?你只是在氣約翰他自己。這個內在存活的約翰是你憤怒的對象。如果有人向你挑戰,並說「約翰在那裡?約翰是他的身體,還是他的心智?」你難道沒有你多少已經有點失去追獵目標的意味?你又被帶回來了。對於貪取同樣也有必然如此的解釋。

李義雷:

為何我不能只是說我很氣約翰這麼傲慢或那麼自私?這跟約翰的身體或慈悲都無關;我只是厭恨他那種人格品質而已。

達賴喇嘛: 那很好!(笑聲)對約翰的錯誤抱持那種態度是不錯的,因為那很真誠,只要你同時希望約翰能平平安安,沒有苦難。

莎朗· 沙茲堡: 所有的情緒都是親近的或迴避的嗎?

克里夫· 沙隆: 當然,不是說每一種情緒都是親近或退縮的例子,但在科學研究時,這就有助於我們思考一般而言的情緒。

達賴喇嘛:

所以,你是說執著或貪求在這一頭,敵意或厭惡在另一頭,而兩者都是基本情緒嗎?那懷疑呢?或是平靜呢?你會認為平靜不具有情緒性質,或說它是一種中立的情緒嗎?你如何分別情緒和其他認知活動?它們的規範是什麼?

克里夫· 沙隆:

拿我們的常識用語來談情緒就是出問題的地方。用西方科學心理學的話來說,懷疑不會被認定是一種情緒。可是,它當然是我們可以辨認出來的一種感覺狀態。當你說「懷疑」時,我知道你在說什麼。

達賴喇嘛:

舉個例子,就拿第一次體會到懷疑這種困窘情境的人來看好了,這個人可能就是位科學家喔。(笑聲)那麼,他就會運用理性和實驗數據來設法消除漫天疑雲,以獲取一個清晰的信念。可是,強烈的確定感和濃厚的信念又算不算是情緒呢?

克里夫· 沙隆: 當然,自信和自傲都能算是情緒的一種。

達賴喇嘛: 那是說確定感本身就是情緒,還是說情緒跟確定感同時生起?

克里夫· 沙隆:

你對實驗的正確結果可以保持中立的態度。然而,科學家對研究會下很多承諾,所以也非常渴望能找到問題的解答。你也因此會非常執著於你的實驗假設,一旦它被你證明為真時,你就會感到情緒上的急速衝刺。

達賴喇嘛:

我不是指執著或貪求,而是在你心中根據先前的推論,而能確實生起的推理性洞察,它有時候也算是一種同情性的瞭解。假定你的假設已經被人證明是錯的,你就一定會很失望,但是你的實驗結果卻很簡單明確,你覺得這再確定也不過了。那也是一種情緒狀態嗎?

克里夫· 沙隆: 失望是一種情緒狀態,但洞察就不能算是。

達賴喇嘛: 所以,你的意思是認知的確定感本身不是情緒,但是得意洋洋和沮喪萬分的情緒卻可與確定感同時生起?

克里夫· 沙隆:

是的。情緒是對扣動它的事物起反應而有的感覺。我們剛講的是科學家體驗的案例,你也可以把案子換成是贏得或失去彩卷,這個情況也是很簡單明確,你也會得意洋洋和沮喪萬分。

達賴喇嘛: 這好像把情緒化約成快樂和不快樂兩種而已。有沒有比那還多的東西?情緒是什麼?

丹尼爾· 布朗:

情緒至少要有三個要素:身體感受的體驗、認知或思緒、表達性的反應。假如你只有身體感受,沒有思緒來分別感受是何種情緒的話,那就不能算是情緒。如果你只有思緒,卻無身體感受,那也不能算是情緒。

達賴喇嘛:

不是有人是身體失去感覺能力嗎?那些人就毫無情緒可言了嗎?難道不會有人身體完全癱瘓,毫無知覺,卻仍心懷恐懼嗎?

法藍西斯科· 瓦雷拉:

癱瘓的人仍有感受到情緒是很確定的事。雖然我們通常把情緒跟身體感受關連在一起,若是單只靠認知部份,還是足以構成情緒經驗,不過神經介質也許就無法把內臟效應傳達到大腦意識之中。所以,我們雖然是常講三個要素,可是其中有一項要素較弱的話,你可以仍然享有相對有效的情緒。

丹尼爾· 布朗: 是的,只要其中一項要素多擔待一些就可以了。

克里夫· 沙隆:

艾克曼研究過一些顏面麻痺的人,他們因為無法用表情來溝通,心情就很緊繃,可是有很多人根本不曉得他們有這樁心事。如果要用實驗證明與情緒相應的腦變化,不會因為面部表情的問題,而有所改變的話,我認為這是完全可行的一件事。可是,情緒是一個非常複雜的概念,因為它不只包含了這三個要素,還有三者之間的關係,以及三者的時間發生次序。我是因為覺察到身體變化,才能辨認出像恐懼這種情緒嗎?有一派情緒理論就認為前意識的反應會先引發身體反應,然後才會形成意識的覺察。

莎朗· 沙茲堡:

我在聽這短講時,突然想到克里夫所描述的親近和退縮情緒,在佛教系統中都可視之為健全的和不健全的。我們對一個對象可以有健全的親近情緒,譬如有些臉蛋會吸引人靠近,我們也可以有不健全的親近情緒,如貪婪。同樣的,我們能有不健全的退縮情緒,如懶惰,或是很健全的退縮情緒,如良知限制我們的行為。

達賴喇嘛: 健全的心理狀態也可伴隨著寧靜感而來。它能夠切入這個系統嗎?(停頓)為什麼每個人不以神經科學來回應呢?

丹尼爾· 高曼: 這個,人可以親近或迴避寧靜。我認為這個系統不能處理寧靜;它不適合。

法藍西斯科· 瓦雷拉:

我要重申一遍論點所在,迴避和親近只是從神經學觀點來研究情緒的某個層面而已。它無法一切總括,但它相對簡單多了。這就像是在研究人是夢是醒一樣;這並不是說那些就只有兩種心理狀態,而是它們提供了戲劇性的對比。所以,這裡本來就沒有嘗試要讓每一件事搞定,有很多事情就是無法配合。問題也有一部份是出在情緒一直沒有一個公認的分類方法,或是一個很清楚的定義。在西方文化中,情緒剛好有一大片範圍都是可以測量的。心理學的方法可以測量和分類情緒,這跟語言的研究進路不一樣。如果你測量腦活動,你可以注意到迴避反應,但是你測量腎上腺素的分泌量時,你又會發現另一組範疇。

丹尼爾· 布朗:

真正的麻煩是主觀的感覺狀態太難加以測量了。可是,面部表情的表現方式和其與腦活動的關係就容易測量多了,因此科學就比較著力於此。

法藍西斯科· 瓦雷拉: 聖尊閣下,是否可能存在有一種不帶一絲情緒的純認知?或是說,這種認知不會帶有心理煩惱或擾人情緒?

達賴喇嘛: 不帶有心理煩惱的認知當然是有可能的。可是,任何一種認知都會帶有某些感受,不管是快樂的、不快樂的或沒啥差別的。

法藍西斯科· 瓦雷拉: 除了感受之外,有沒有任何情緒性質的調調?

達賴喇嘛:

感受是五種遍行的心理因素(譯按:色、受、想、行、識這五蘊即是遍行萬法的因素)之一,這裡面它最適合被翻譯為「情緒」。

法藍西斯科· 瓦雷拉:

我之所以會問這個問題,是因為西方有一種認知無情緒調子的趨勢。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科幻小說中的機器人,智能很高,又有許多認知能力。它們能夠干擾、演繹、記憶和一般化,但是它們完全沒有感受和情緒可言。我認為它們代表了情緒不必然要介入認知的觀點,也就是說情緒和認知可以彼此疏離。

達賴喇嘛: 我會臆測它們真的是實際上只有認知而已嗎?還是它們也有感受,自己卻不知道?

丹尼爾· 布朗: 感受,但不是情緒?

亞倫· 華勒斯: 西藏文化中沒有情緒這個字眼。

 

西 藏 佛 教 中 寧 靜 的 重 要 性

達賴喇嘛: 有沒有什麼理論學派是說寧靜不是情緒,快樂和悲傷才是?

克里夫· 沙隆: 西方心理學家幾乎沒有花時間討論過寧靜這個字眼。

丹尼爾· 高曼: 他們也沒體會過寧靜。(笑聲)

羅柏特· 佘曼: 淨福意識能不能算是一種情緒?

達賴喇嘛: 那是一種超大的情緒!(笑聲)

法藍西斯科· 瓦雷拉:

聖尊閣下,我能要求您釐清一件事嗎?心智的寂靜或平衡能被看成是一種參考狀態嗎?有沒有心智的理想境界?難道心智不能有許多種不安息的活躍的多元層次嗎?

亞倫· 華勒斯: 寧靜的相反不是主動。

法藍西斯科· 瓦雷拉:

那正是我想要瞭解的東西。從一開始的翻譯看來,好像是有一個安詳、寧靜、平衡的參考點,但是卻很難看出它同時又是一種主動的生活。

達賴喇嘛:

我覺得心智的真實本性是寂靜。因此,寂靜是伴隨著心智的本然狀態而來。同常在我們休息時,我們試著摒除任何思緒,但同時我們又停不住任何思緒。所以,我們要做的只是保持在本然狀態的寂靜感之中。當你有心理煩惱時,這分寂靜感就被干擾了。

法藍西斯科· 瓦雷拉:

但你不在坐的瞬間時,當你買麵包或跟人洽談工作事宜時,你仍能享有寂靜嗎?看起來除了坐著不動外,幾乎沒辦法得到寧靜。

亞倫· 華勒斯:

心理煩惱的藏文字根的意思是「侵擾心智的東西」。你可以心理上很主動,卻沒被侵擾。它是主動的,可是在不被侵擾的意味上卻保有平衡。

法藍西斯科· 瓦雷拉: 所以,它不是一種需要不活動的特許狀態。這正是我試圖要掌握的,因為安詳與被動通常是相關連的。

達賴喇嘛:

當你培養慈悲和解脫的志向時,他們事實上會打擾心智。但是你可以把它當成一個問題來處理,只要看它的長期效果就好。請在心內牢記這一點,不同派思想因為空性理論的差異,對實相本性的瞭解自然不同,因此對何種心境屬於煩惱也有細微的差異存在。應成中觀派(Prasangika)看做是心理煩惱的心境,在其他派看來卻是完全妥當(譯按:達賴喇嘛尊奉宗喀巴的祖訓,繼續宏揚以佛護、月稱為代表的應成中觀派,此派指出只有迷亂的意識才會認為外界的對象可以依自相成立;可是以清辨為代表的自續中觀派則指出此種意識並沒受到無明污染,而且是一種安立外界對象的語言意識)。譬如我們賞花時,欣賞它自在的風姿,應成中觀派就認為這種知覺模式是一種心理煩惱。但是其他派來看,這個知覺模式確是完全本真的,因為他們說花是本然自在的。因為對於細微無明的觀點不同,那麼這也隱含了關於細微執著和嗔怒本性的意見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