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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自尊的根源-東西方的見解差異

 

◎譯者:李孟浩

◎譯按:本章選自《Healing Emotion 》第九章。

◎廣告:本書即將於七月份由立緒出版社發行上市。

 

語言和文化塑造了我們對情緒的定義和解釋。譬如說,日本文化的一如 (yugan)感是在講物我合一的美學時刻,印度文化的妙樂(rasa)則是在 講無法以言語形容的賞悅狀態,這兩個詞在英語中都找不到適當的對應項。

同樣的,藏語之中也找不到類似情緒(emotion)的字眼。雖然,西藏有個 很重要的健康理念叫平靜,可是它在英語中卻不是一個主要的情緒狀態。而西藏也有一大堆有關禪修和意識之微細層面的術語,是你翻遍英語辭典也找不到的。所以說,情緒是經由文化的濾鏡來體驗的。

這次情緒研討的核心問題是放在歷史和文化條件會引發出新的情緒或新的表達方式嗎?我們討論的案例就是自尊:達賴喇嘛聽到很多西方人都苦於低自尊時,就甚表驚訝。因為,西藏文化中沒有自恨或自我蔑視的概念,達賴喇嘛把這形容為「缺乏自我慈愛」或「朝向自我的鄙視」。這使我們能更廣泛地來討論這種文化條件的根源,以及談到西方認為是心理不適應症狀的「空虛(emptiness)」感,和佛教認為是修行目標的「空性(emptiness)」倒底有何不同之處。達賴喇嘛認為空性跟自我慈愛的培養是並進的,所以這也許可以成為低自尊的解藥,使人能真實接納自我。

   

李義雷:

聖尊閣下,您認為情緒有部份是歷史的產物嗎?有些哲學家主張說西方的生活遠較以前富裕,因此情緒生活也比較多采多姿,描寫情緒的字彙也更加精細,如不成熟、羞怯、自作多情、害羞和惹麻煩。

亞倫•華勒斯: 這些術語很難翻譯。

達賴喇嘛:

歷史上來說,當環境產生空前未有的變動時,不但會引發出前所未有的情緒體驗,甚至連原本就有的情緒類型也有可能會消逝不見。

李義雷: 您能不能舉些例子來說?

達賴喇嘛:

譬如說,在物質富足的社會中,大家為了獲取物質財富,就要面對一大堆的競爭情形,內心就會出現大量的焦慮感。這個例子可以說是由環境變動引發出前所未有的情緒體驗。再舉個例子來說,在波斯灣危機發生前,提到伊拉克這個字眼所引發的情緒反應型態,就跟危機發生後所引發的情緒反應類型不同。

丹尼爾•高曼: 但那些特別的感覺以前可能也有啊!您只是把它們應用在新對象之上而已。有沒有什麼新感覺,是以前人從未有過的?

達賴喇嘛:

如果有新對象產生的話,是有可能引發出前所未有的新情緒。那種對象也許是整體的環境。基本上來說,貪和嗔是恆存的,我也懷疑人性中還能產生新的情緒分類標準嗎?

李義雷: 我來舉個例子說明我的意思好了。最近有很多研究是關於福樓拜(Flaubert)等法國小說家興起的現象。當這些文學作品變成居民生活的一部份時,他們的日記和行為就顯示出對情緒有完全不同一組的問題、術語和觀念。這種影響過程很難追蹤,但是一組有關男女相處困難問題的新文學描述,似乎就能在那時候的男女之間製造出那些困難,而引發出新的情緒體驗。

丹尼爾•布朗:

我們稍早談到情緒時,不是有講到面部表情模式的簡表。可是,我們憑經驗也知道情緒比表上所列,還要有更多類型和更多微細的差異。其實,在臉部肌肉、自律神經或內臟反應中,沒有多少類型變化可言。既然生理學比較簡單,有人就說思想和語言有助於情緒的特定化。所以,問題是新語言的發展能夠像小說一樣,創造出情緒的新特定性或微細性嗎?

羅伯特•佘曼:

新的解釋概念和模式只會把很基本的情緒弄得更複雜而已。古印度的佛教文獻對情緒有非常複雜的分析。雖然某些新模式會興起,但是不是每次都有新情緒出現是很可質疑的。

達賴喇嘛: 我們運用語言當然會增加心理扭曲,但它是否確實能每次都很鮮活地產生新的扭曲類型或情緒,是個開放的問題。

法藍西斯科•瓦瑞拉:

這似乎是可能的。譬如說,西班牙文學在十八世紀小說中呈現出一種以前沒有過的人際交往感覺,叫做替人難為情(verguenza ajena)。這是指有人做出一些困窘事情時,我們會替他們感到羞恥。這不是一般的困窘,因為我們不是當事人,它也不是憐憫,因為我們會挑出對方技巧的拙劣點。

達賴喇嘛: 既然如此,那他們有被當人來看嗎?

法藍西斯科•瓦瑞拉: 當然有,不過他們沒必要跟你有關連,或是你個人的朋友。

達賴喇嘛:

一切事情總是有關係可言。我把他們當人看。我聽說人腦的規模在一兩萬年前比較小一些。那麼,在人腦的演化過程中,腦部前後部位的大小尺寸有沒有什麼變化?

法藍西斯科•瓦瑞拉: 有的。

達賴喇嘛: 那是否也會讓我們認定情緒的能力也有所變化呢?

丹尼爾•高曼:

腦中控制情緒的部位很古老,算是從爬蟲類傳下來的,因此它稱為爬蟲腦。後來,人類在演化過程中增添了皮質、大腦思維和擁有細微情緒的能力。一條短吻鱷能跟我們一樣會恐懼或憤怒,可是有了皮質後,才能對情緒有更細微的劃分。所以,我們現在討論的既複雜又細微的感覺,只出現在生物演化的晚期。

 

 

兒 童 期 的 情 緒 發 展

 

達賴喇嘛: 何不撇開歷史,只看個人發展過程來談。未受教育的小孩是不是比受教育的小孩體會到比較少的情緒?

丹尼爾•高曼:

是的。當小孩成長時,有一些情緒出現的特定階段。例如困窘和羞恥等社會情緒大概要到五歲時才會出現。即使是在生命開始的前三、四年,一旦腦部的不同部位充分成熟時,就會有不同情緒出現。

丹尼爾•布朗:

最早出現的情緒是幸福、悲傷、憤怒和恐懼。然後,情緒就會慢慢複雜化。某些涉及一堆個人認知的情緒則出現得更晚,像帶有罪疚感的情緒就是其一。

達賴喇嘛: 這些小孩是否有用在宗教環境中養育這個標準來分類研究?

丹尼爾•布朗: 沒有。它是普遍性的。

達賴喇嘛: 那在成人中是否有分成信宗教和不信宗教的兩組,來研究他們情緒的差異性?

法藍西斯科•瓦瑞拉: 那沒有研究的必要。因為事情很明顯,不同語言中指涉情緒的字彙可以有戲劇性的差異出現。

丹尼爾•布朗:

我們也知道在某些文化團體中,有些情緒能比在其他文化團體中有更明顯的表現。譬如說,憤怒的表達在日本文化中就比較不明顯。法國文化的蔑視傾向則比美國文化更明顯。

丹尼爾•高曼:

臉部表情的研究專家保羅•艾克曼有次去日本考察時,發現那些看悲劇片的人情緒幾乎都沒有表露出來,除非等到他們一人獨處時,才會像世界上的其他人一樣把情緒自由流露出來。不過,房間內一旦來了一位長官,他們臉皮馬上就繃緊起來。所以,雖然感覺是在那兒,可是情緒的臉部表達模式卻會受到文化的影響。

 

負 面 的 自 我 評 價

 

莎朗•沙茲堡:

小李先前提過基督教堅信邪惡潛藏於人性的核心,可是佛教卻認為人性的本然狀態光明又純淨,帶來苦痛的污染只是暫作借客的塵粒而已,不是本來具有的主人。我想問您,西方人為何特別容易有強烈的自我憎恨傾向?根據南傳佛教的教導,慈愛(metta)的最強烈原因就是看到別人的優點,可是很多人卻無法看到自己的善根。所以,我們試圖要求他們想一下自己做過哪些善事,好讓心情充滿喜悅、自尊和自信。他們卻表示這很難做到。他們可以老是在想自己幹過的壞事,換做好事就偏偏不行。比如說,我們提到大方時,他們只有在覺得自己不配擁有那些送出去的東西時,才會自褒大方。既然人們經常表現出愛人比愛自己容易的傾向,那教導人們為他人而犧牲自我又有什麼用呢?對這些人來說,自我犧牲不能代表真實的慈愛,反而只會讓他們更加蔑視自己,認為自己毫無價值而已。聖尊閣下,還有另外一種覺得自己不配歡樂的情況也是如此。他們不是說得不到歡樂,而是覺得自己很歡樂的話,好像會不太對勁,很有愧疚感的樣子。所以,當我們日後要教人慈愛和慈悲時,是不是該特別先提一下自愛呢?

 

【在一連串藏語交談後,亞倫•華勒斯下了一個評語:聖尊閣下對這種自蔑概念感到完全陌生。】

 

達賴喇嘛: 你說的這種自我蔑視或不自愛是特別環境所造成的結果,還是一種氣質或心理特徵?

莎朗•沙茲堡: 我認為這是西方文化中常見到的心理特徵。

丹尼爾•布朗:

認知治療師發現許多人心裡總是不停在叼唸著各種負面的內在獨白,他們老告訴自己說:「我做不到。我討厭自己。我沒什麼好運道。」就算他們對這沒啥覺察,長期下來,這也會在無形中成為他們的習性。治療師會跟你講說,這些消極信念不能放著不管,一定要刻意沈思一些積極信念,才能改掉這種消極習性。當然這件事並不容易,特別是人們一憂鬱起來,消極的內在交談就會增強。這是西方人透過治療師或禪修往內探索心靈面時,常常會發生的典型情況。因為,他們的早期童年經驗會湧出一大堆自我憎恨的情緒。

喬•卡巴金:

聖尊閣下,西方人普遍都有這種低自尊的問題。人們通常都察覺不到這種消極的內在獨白。這些負面思緒大部份是來自於早期的童年經驗:有位生氣的母親向孩子說「你是個壞小孩」時,她實際的意思是說「我不喜歡你這樣做」。可是,小孩從此就帶著這份「我很壞」的訊息長大成人,雖然她長大後可能已經忘了有這檔子事發生。我們幾乎在每一位來醫院的病人身上都看到這個問題,這些人就是覺得自己毫無價值。

達賴喇嘛: 這些人有暴力傾向嗎?

喬•卡巴金: 不,他們再正常也不過了。

莎朗•沙茲堡: 那不就是在指我們嘛。(笑聲)

達賴喇嘛: 如果他們的自尊這麼低落,萬一身陷脾氣失控的情境時,他們難道不會有種要強烈捍衛自己的感受嗎?

喬•卡巴金:

他們有時候就是會放棄防衛,因為他們覺得自己很無助,活該碰到這種濫遭遇。另一方面,許多人則是用侵略的行為來宣洩低自尊的感受,他們整個人就跟熨斗一樣,想把其他人身上自己看不慣的地方都燙平。因為,他們覺得待在內心深處很不舒服,就往外投射為權力。那就很容易導向侵略、暴力和對他人感受不予同情。這在西方來說是個大問題。

丹尼爾•布朗: 通常它不會往外直接爆發為侵略或暴力,反而是會引發出更多的負面評價。

達賴喇嘛: 你當治療師時,有沒有發現什麼東西對那些人有益?什麼方法最有效?

喬•卡巴金:

用正念禪來訓練他們是最有效。如果你要求那些不懂禪修的人去靜坐觀呼吸,他們馬上就會發覺這很困難,因為念頭會來來去去的。如果你接下來要求他們觀察念頭的內容,而且不能被內容牽著走的話,他們就會觀察到有一些念頭跑上來,如「我不好」。他們以前把這話奉為真理,現在卻能把它看成只是一個念頭而已。當他們能攝心回到呼吸時,就可讓念頭自由消逝,享受一種釋放的感覺。即使是像慢性疼痛或心臟病的患者,他們也能很快地改變自己察照身體的方式,雖然問題症狀是不會立即消失的。他們至少要花八到十星期的時間,才能在禪修時段外的生活日用之中,也能察照到念頭的來來去去。當你對自己、他人或社會情境都感覺很糟糕時,你可以把這當成念頭,不要誤以為真理,就可釋放掉那些感覺。其實,你內在有的是一種很廣大的平衡感,而不是那些低自尊的問題。

莎朗•沙茲堡:

提供道德教義也能幫他們過一個自重自律的德性生活。此外,我們也教人觀想慈愛時,不能光想到別人,也要把自己納入關愛的感受中。

喬•卡巴金: 您是不是感到很驚訝?

達賴喇嘛: 噢,那當然是訝異得很。我本來以為我很懂心智,但現在我卻覺得自己很無知。

 

 

第九章 自尊的根源-東西方的見解差異(續)

 

◎譯者:李孟浩

◎譯按:本章選自《Healing Emotion 》第九章。

◎廣告:本書即將於七月份由立緒出版社發行上市。

 

低 自 尊 的 原 因

 

圖典•金巴(Thubten Jinpa)喇嘛:

它也許真的是來自於你的文化,也許是你的宗教遺產,以及這些社會因素加加起來所造成的。

達賴喇嘛:

這或許是來自於一種絕對主義者的心態。此心態是說如果事物有點負面,就貼上絕對負面的標籤;如果事物有點正面,就是絕對正面,而忽略了兩者之間的微細差別。因此,那或許就會引發出這一類的心理失調吧!

喬•卡巴金:

這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性,雖然它們不是相互排除的。這跟高曼所說的失控感有關,在我們過去的社會中,有很多系統能給人歸屬感和連帶感,例如教會和家庭都是一股強大的安定力量,可以讓人們經營出自己一片有意義的天地。不過,西方教會現在已經衰落不振了,家庭也大多處於破裂邊緣,連工作都很零碎:它不再是祖祖相傳的農場。現在的社會關係流動得很快,年輕人很難知道他們的社會歸屬感能寄託在哪兒。

李義雷:

這不只是現代才有的現象。法國政治學家托克威爾(Alexis de Tocqueville)在一八三0年時來訪美國,他指出美國人有兩個主要特徵,其中之一就是「美式神經質」。雖然他喜歡一個自由民主的社會,可是他認為追求這種社會要付出非比尋常的代價才行;因為,你在其中找不到自己的定位。因此,社會系統充滿了不清楚自己是誰或搞不懂什麼才有價值的調調。他相信美國的民主實驗可能會失敗,這不過是兩百年前的事而已。

達賴喇嘛:美國人口中懷抱這種態度的比率很高嗎?

喬•卡巴金:非常高。

達賴喇嘛:那歐洲或南美洲的情況是不是比較不同?

法藍西斯科•瓦瑞拉:

聖尊閣下,那邊很少有這種現象。我想這種不同有一部份的理由是在於情緒受到語言的文化制約。當我去美國時,就被一大堆論及自尊的談話嚇到了。歐洲和南美很少有這種情形發生,例如你到法國去,就根本聽不到自尊這個字眼。所以,語言會強化情緒,使它變得很重要。這是一個歷史、文化和語言型塑出各種情緒劇目的絕佳例子。

喬•卡巴金:我們也許有可能體驗到五百年前尚未有過的情緒。這也許就是我們自己發現的新情緒。

李義雷:上帝裁判這個很重要的宗教概念也是理由之一。

某位僧侶:原罪的觀念會強化這一點。我也遇到少數幾個人說佛教的無我教義會強化他們的低自尊感。

李義雷:

有時候美國基督徒會說他們的基督精神只到耶穌受難為止,其他還有什麼事發生都忘光了。可是,故事若要完整的話,除了耶穌被殺外,還包括再度復生,使社群存活下來。但是他們只看到善被摧毀了,卻沒看到善繼續存活下去,所以圖像的另一邊就完全被排除掉了。

達賴喇嘛:這種心態在啞巴當中也會發生嗎?

丹尼爾•高曼:是的,聖尊閣下。事實上,有身心障礙的人更是容易如此。

達賴喇嘛:

我的意思是說那些不可能用言語溝通的人也會有這樣的障礙嗎?

法藍西斯科•瓦瑞拉:

拿海倫凱勒(Helen Keller)的例子來說,她生下來又瞎又聾,但她有個好家庭教師,用觸摸來溝通。她最後學會讀寫,並且描述又瞎又聾的經驗。她的描述不是出於社會化的自我意象,而是另一種經由溝通而社會化的自我。這是一個您所問的完美例子,回答當然是肯定的,參與文化時即使不用語言也會塑造出一種自我感。

達賴喇嘛:

藏密有個重要術語叫「自私(self-centeredness)」,意思是說珍惜你自己的幸福勝過其他人。人有沒有可能同時具有自私與低自尊呢?

丹尼爾•布朗:很有可能,它們經常走在一起。有超高自尊問題的人經常會有一個驕傲誇大的自我形象,低自尊的人也是一樣。

達賴喇嘛:這些低自尊的人當然會有「自我」感。他們難道不會也有一些想要快樂的感覺嗎?

丹尼爾•布朗:是的,那當然,而且強得很。

丹尼爾•高曼:想要快樂是自私的行為嗎?

達賴喇嘛:

在藏密中,你能問說「佛陀有自利心嗎?或是只有利他心而已?」答案的關鍵點在於佛陀兩者都有。這就跟放下自利心的菩薩一樣,為了利益一切眾生,仍然希望獲得更深廣的證悟;因此這種人才兼備自利利他兩者。若沒這兩者的話,你就會沒有自信,也會沒什麼自尊。但是自私跟這不同,佛陀或菩薩不會自私。自私只希望自己快樂,卻不管他人死活。它不需要你誇大浮華,只要你把自己擺在第一優先地位,其他人、事、物都居次即可。

丹尼爾•布朗:

自戀性人格疾患(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s)可說是自尊問題裡頭一個比較極端的版本,西方的心理治療曾經對此做過很多研究。他們通常都有自尊低落和自我誇大的併發症。有些人一開始是抱怨他們怎麼會有低自尊的情形後,就來接受心理治療,進而發現自己也營造了一種誇大自恃的自我形象,最後他們總算能發展出一個在這兩極之間比較平衡的觀點。其他人則是自誇自捧的情況太過嚴重,然後慢慢經由心理治療,才揭露出自己也有自尊低落的問題,然後才又能成功發展出一個比較平衡的觀點。

我們也發現有自戀狂或慢性自尊問題的人很難同時把自己和他人放在心頭衡量。舉例來說,自戀症的個案往往無視於心理治療師的存在,他們滿腦袋瓜只想到自己而已,好像整個房間只有他存在,這就使得治療師覺得很無聊。有時候相反的情況也是真的;某些個案反而會被治療師的存在迷倒,把治療師理想化或威權化,以使自我感沉浸其存在之中。這些有極端自戀性失調症候群的人,因為無法同時把自己和他人放在心頭衡量,就在全都是自己或全都是別人的心境之間變來變去。這是問題中有待改正的部份。

達賴喇嘛:

在這些有低自尊問題的案例中,好像呈現出三種事物。首先,他們當然有一個自我感;其次,他們想要快樂;但第三,他們有朝向自我發作的蔑視或憤怒。這也許跟無望和沮喪有關連。你建議說有這三種問題的人可經由正念禪的訓練,觀察他們念頭的生起,並灑然了知那些僅只是念頭而已。這種覺照多少有助於減輕他們的低自尊情形,那這是由於他們修練得來的成就感,還是因為其他的事情

實 現 事 物 的 能 力

喬•卡巴金:

我認為這也有涉及到其他的事情,但您已經指出這個強烈的沮喪形式中一個非常重要的關鍵點。在過去十五年來,西方心理學有很多研究都以自我效能(self-efficacy)為主題。這種人具有實現事物能力的信念,在某些領域中非常特定的效果出現。如果你不相信你有戒煙的能力,我們能預測你將沒那麼容易就戒煙成功。拿修車來說,有人打開車頭蓋後,就說「老天爺,我絕對辦不到。」那他們就始終學不會修車。其他人則是說「好吧,我不是很懂,但總要試看看。」這些人就調適得比較好,比較快樂,也比較快康復。這種自我能力的信念是患者能從心臟病和關節炎中康復的最強烈的預測指數,而且它確實與免疫系統的某些測量標準相關連。

說得更清楚一點,當他們在禪修中發現自己不必感到被念頭壓死時,就不會把「我不好」的想法當真,而會看成是一個念頭而已,然後把它放下,這就能促進他們的自我效能感。下次再有不好的想法,他們就能讓它來,捕捉它,然後放它走,所以他們就不會感到那麼憂鬱。他們也就愈能相信自己的能耐會更有技巧一點,這種掌控感就是一個很能增強自尊的積極方式。

達賴喇嘛:你有沒有應用其他方法,像是給他某種課題去完成,稱讚他們做得很好,以增強他們的士氣或自尊?

喬•卡巴金:是的,這些當然有幫助。

 

應 付 低 自 尊 的 方 法

 

丹尼爾•布朗:

我在這裡要說到方法的議題才行。喬已經說過如何用禪修來處理這個問題;我們雖然想要看到它是否能處理更多的問題,可是這是他獨有的工作取向。一般來講,西方處理這些問題的取向是心理治療,其中有兩種方法還蠻管用的。一種方法是直接處理想法的認知治療法。你首先要認出負面思考的模式,例如找人寫下他們典型負面想法的清單,如「我是壞人;我一事無成;霉運不離我身;情況會更糟糕。」然後,他們在單子反面寫下正面的想法,以當作解毒劑。例如他們要對治「情況會更糟糕」的想法,就要寫下「一步一腳印」;或是要對治「我是壞人」的想法,就寫下自己有哪些價值。

然後,他們就把這些自我肯定的想法,一直放在心頭上溫習,就跟禪修者唸咒的情形一樣。當人們有規律地練習那些肯定想法時,一天只要二十分鐘到半小時,或是整天不時穿插個幾分鐘,終能改變整個負面思考的模式,並且能更加正面地思及自身種種情況。所以,這是一種方式:認出負面想法,再找出肯定句的解毒劑。

達賴喇嘛:所以這幾乎就像是在跟自己提醒自身的價值何在。

丹尼爾•布朗:

是的。聖尊閣下,我知道您的傳統中有一種類似的修練法,也是拿負面行為的相反面當解毒劑。不過,這種方法好像比較偏想法,而不是偏行為。如果你有壞念頭,就可用好念頭來解毒。

心理治療的第二個取向則是跟人際關係的品質比較有關,特別是醫病關係。據信負面思考的人在成長期中有被雙親或其他人忽視過,或是沒被讚賞過其現實成就。這些人有合法要求被讚賞的權利。長時間下來,如果治療師能一直對個案保持興趣、尊敬和讚賞,就能使他們改掉自恨傾向,發展出一個更加健全均衡的自我感。他們就好像是被治療師再親職養育(re-parent)一般。

達賴喇嘛:

我嘗試要追蹤這樁事情的自然因果環節。我們追查到希望自己快樂的自我感時,然後低自尊和自我厭惡就進場了。但在這個下面,難道在深層的地方都沒有過自我悲憫嗎?在那種情況下,低自尊只是表層的扭曲,深層還是潛藏有適當的自愛。

喬•卡巴金:話是沒錯,但你若接觸不到那個自愛感,那麼你就會覺得又隔離又孤單。

達賴喇嘛:

如果一切的情緒都沒有真實的愛做基礎的話,那麼即使有其他人稱讚你,你也不會受到讚美的影響。當其他人稱讚低自尊者時,他或她會說他們誇錯人了

。布朗描述的方法是用肯定句來對治負面感覺,這就好像在提醒個案他們的價值何在。當個案看了單子兩面的消極字眼和積極字眼後,就會被提醒說他們是有能力的,也是有價值的,這對他們很有幫助。但除非他們的情緒底下有某種自愛,否則這就很難理解了;因為這樣會找不到動機。

喬•卡巴金:我認為所有人類都有愛的深層儲藏庫。

達賴喇嘛:噢,對的。我相信那是人類的天性。只要你是人類,自愛就如影隨形。

喬•卡巴金:聖尊閣下,您是絕對正確的。舉例來說,有很多人太過操心他們的身體,老覺得這不好,那也不好,不夠飄亮等等。當治療成功或禪修有突破時,他們就會有打通氣脈,直達深層的安樂感。

達賴喇嘛:這就是西藏瑜珈行者的禪修目標,所以不用試了,他們已經完成那個目標!(笑聲)

喬•卡巴金:

當人們開始注意他們身體的時刻,就常常會發現在表層不喜歡底下,他們是接納自己身體的。但是老在心海表面晃蕩的念頭都有強烈的負面傾向,所以它們能防止他們碰觸到深層的整體感。如果這星球的五億人都有這種愛與清明的關連時,那麼關鍵問題就在於如何能使人既有效率又很穩當地接觸到愛與和平,並導引人走向長期性的深奧理解之路。